我再度跟大楠借車,來到了抖六──本來要借機車,大楠說白天那麼熱,騎機車很曬,就借我他的YARIS小白鴨。佛劍劉很開心,因為嫌熱又愛跟的他可以不用擠在悶熱窄小的背包裡,有冷氣吹又可以在後座滾來滾去。小結巴這趟則顯得心事重重,完全沒有出遊的興奮(是說本來就不是出遊)。

楊同學說要碰面時我對地點完全沒有預先設想,但也沒想到他人近在抖六(幸好,如果在東部不就剉賽)。這令我想起小結巴曾說過他是抖六人,車上我又問他,原來他跟楊同學是高中同學。

我將車停在公誠國小前,只要有高中氣質的大男孩從面前經過,我都會猜是不是他是不是他。這時節街上不是傾巢而出的阿飄,就是傾校而出的小鬼,一樣需要金錢和食物的供給,一樣的群魔亂舞,果然是鬼月啊。

遠遠的有個大男孩往這方向走來,一直在車裡望著同個方向的小結巴大喊:「來了來了!」

我趕緊朝車內下令:「就地掩護!」

和那大男孩視線對到時我向他微微頷首,他神色還有些遲疑,往我走來。

「楊同學?」

他點頭。他身高跟我差不多,比我瘦一點(即使是我發胖前也還是比我瘦),體格看來可能是什麼運動校隊,很結實黝黑,帶著屬於這個年紀的青春帥氣。

他從我放下的車窗看見車後座或坐或躺著兩尊霹靂戲偶,再看向我時眼神微妙,感覺在說「你這個人怪怪的」。

我在等對方先開口,畢竟不知他想見面的理由,而他似乎也有點不知所措,可能因為我們根本不認識,也可能是他不知道從何開口。總之,在他看著好像腦子裡轉過很多事情之後,才問:

「他好嗎?」

「很好啊,有得吃有得住有得看有得玩,沒幾個阿飄可以過這麼爽的吧。」我下意識回答,看到他疑惑的表情時醒悟過來,趕緊改口:

「哦我是說他現在上來陽間放風,有祭品可以吃,有普渡可以玩,簡直快樂似神仙……欸不是,是快樂似阿飄……呃他本來就是阿飄……」

楊同學表情再度微妙,往後退了一小步。我注意到了,我尷尬。

「……那,我要怎麼跟他說話?他會附在你身上嗎?」

我愣了下,「我只是可以跟他溝通,不是乩童耶。」他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是哦……」他似乎有點失望,「那他想問我什麼?」

我投出直球:「他希望知道,你是不是還當他是最好的朋友。」

楊同學的神情先是訝異,後來似是難過,他聲音低微得像在自言自語:「他還在意那件事嗎……」

哪件事?不知情的我只好選擇沉默不應聲。

「他有跟你講過我跟他的事嗎?」

「一點點。」

楊同學隔了很久都沒有說話,我沒打算催他,不過等得有點腳痠,忍不住換了個站姿繼續等。

「請你轉告他,」他終於開口:「認識以來我一直都將他當成親兄弟一樣,從沒發現他喜歡我。那時候我真的沒有想到,我只是嚇到了……我雖然拒絕了他,但並沒有因此討厭他,他依然是我最要好的哥兒們、我最好的朋友。」

我盡量控制臉上表情不要顯得太吃驚,點頭說:「嗯,他知道了。」

「他在這裡嗎?」

我身旁就是打開的後車窗,而小結巴就在車裡。於是我說:「他就在我旁邊。」

楊同學馬上紅了眼眶,對著我身旁的空氣哽咽道:

「小魚,我一直不太能相信你死了,明明前一天還在學校看到你,怎麼隔天老師就說你出車禍死了……你不用擔心你阿嬤,我會常去看她。還有,我告白成功了,你說對了,她也早就喜歡我了,我們現在交往九個月了。」

說著他突然怔了怔,整個哭了出來。我後來才知道那是小結巴在他的肩膀上捏了一下的緣故──那是他們以前一直以來的打招呼方式。

 

 

楊同學離開後,我迫不及待地問:「陰民證找到了嗎?」

「找、找到了,它自己出現了!」小結巴的聲音既欣慰又鬆了口氣。

雖然我看不到實際情況,不過既然小結巴這麼說,我也跟著鬆了口氣。

小結巴告訴我們,他和楊同學是上了高中才認識的同班同學,兩人個性迥異,一個習慣眾人目光,一個喜歡安靜低調,兩人座位相鄰,某天偶然聊起電影,發現彼此都很喜歡看電影,有事沒事常聊,久了便熟稔起來。

楊同學是獨生子,雖然頗受歡迎,其實不易向人敞開心房,小結巴沒有同齡玩伴,個性溫和到略顯軟弱,有時容易被欺負,都是楊同學替他出的頭。他們兩個聊電影聊多了,開始結伴去看電影,後來更變成無話不說的好朋友。

沒多久小結巴發現自己喜歡上楊同學了,這是他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而對象正好是自己的好朋友。對於自己喜歡上同性,小結巴自己都覺得慌張不解,因為他平時對同性其實沒有特別的想法。他想逃避楊同學,卻又忍不住想親近他,只是他控制得很好,沒有讓楊同學察覺出異樣,因為他很清楚楊同學喜歡異性。

那一天,楊同學跟小結巴說他喜歡同社團某個同年級別班的女孩子,打算向她告白。小結巴一聽就慌了,雖然嘴上鼓勵他,心裡卻擔心會失去他。小結巴終究還是忍不住,在某次看完電影吃宵夜時,衝動之下就先向楊同學告白了。楊同學震驚非常,當下就撂狠話,叫小結巴不要再接近他。

「我、我跟他告白並不是要跟他在一起,我只是想讓他明白我的心、心意,讓他拒絕我,這樣我就能死心,能夠繼、繼續跟他當單純的好朋友。」

小結巴這句話我記得很清楚,清楚的並不是話裡的每一個字,而是那裡頭不為人理解的無奈。

楊同學在學校在私下都徹底疏離他了,但小結巴還想挽回這段友情,於是寫了封信寄給楊同學,內容大致就是他上面說那樣,希望楊同學不論是否開始討厭他,都可以回信給他。

隔了兩個多禮拜楊同學都沒有回信,小結巴等不住,就想直接找人當面問個清楚。也就是那個晚上,楊同學並沒有見到小結巴,他阿嬤也沒有等到孫子回家。

小結巴在騎腳踏車前往楊同學家的路上,被酒駕撞死了。

 

 

小結巴訴說這些過往時完全沒有難過或遺憾情緒,而是充滿釋然。他年紀雖小卻對生死情愛這麼超脫,也太早熟了。

「原來你呷意查甫ㄟ哦……那安捏你該不會呷意著恁北吧?」佛劍劉一副恁北好怕地往旁邊縮。

「我也不是只要男的就都可以好嗎!」

我噴笑出來。第一次聽見小結巴這種翻白眼的語氣,而且吐槽地完全不結巴。

突然他興奮起來:「欸,這裡,我、我家就在這附近,我帶你們去看!」

在他的指路之下,我們來到了他生前位在輪仔的家。那是間很簡單的平房,不算大,門口堆積著資源回收品,大概有清洗過,炎夏之中並沒有太重的異味。

小結巴的阿嬤不在家,他說這時間點可能是去人家店裡幫忙了。我們來到他阿嬤幫忙的店家,賣炒飯炒麵那一類簡易熱炒的小吃店。下午四點多,還是備料時段,他阿嬤正蹲在外面水龍頭下洗菜,動作雖然不算俐落,看起來還算硬朗。

我將車停在對面馬路樹蔭下,小結巴小心地趴在車窗上望著他阿嬤,我問他有沒有回來看她,他說有,第一天就回來探望她了。

「我爸媽在我七歲的時候離婚,又各自嫁娶,人都在外地生活。他們兩邊都不要我,我阿嬤就把我留在身邊自己養大。我爸會固定匯生活費進來,不過人很少回來,我也不會想他們。

「我死的時候我爸媽有回來,他們哭我沒什麼感覺,但我阿嬤哭得很難過,我也跟著很難過……我怕她以後太孤單,她都六十八歲了。我也怕我不在她會吃得太隨便,會營養不良。這趟回來看到她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我在夢裡跟她見面,她要我別牽掛她,好好走,下輩子投好胎,去有錢人家當好命人。我叮嚀她要健健康康長命百歲,等我當了富二代,就接她來養老。」

 

 

原本要回獅螺了,我又將車回頭開往抖六市區。

「既然都來了,晚餐乾脆就買回去吃吧。」

兩隻大聲歡呼。我們外帶了阿賜豬腳飯、點心樓的湯包紅油抄手酸辣湯,還有飯後點心長興冰店的剉冰(已放飛身材)。回程又繞到小結巴家,小結巴不解:「怎、怎麼了嗎?」

「沒啊,幫你阿嬤送晚餐而已。」我笑著揚了揚多買的食物。

小結巴呆呆的,終於反應過來,開心地說:「那我來留、留字條,不然我怕來路不明的食物她不敢吃。」

佛劍劉硬要摻一腳,「安捏恁北也來留言,告訴你阿嬤說你現在有恁北罩,免煩惱。」

「別了吧,」小結巴說:「我覺得我阿嬤知道了反而會更、更擔心。」

 

 

(待續)

    羿子涵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