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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節前一晚,我們一邊吃著雞排一邊看電視,新聞台三不五時就提到各地的大型中元普渡,講到虎尾的中元祭,畫面播放往年的熱鬧畫面,還出現了短短不到三秒的清涼鋼管片段,一旁的佛劍劉發出怪聲:

「呼呼──嘶──呼──嘶──」

「靠,發春哦?怪叫個屁啊,惦惦吃雞排啦!」

「幹,恁北就是在呷雞排啊!五告辣啦,差點把恁北辣死。」

「北七哦,不能吃辣還點大辣。」

「啊就每間雞排店的辣度都不同,上一家中辣完全嘸味,恁北那ㄟ災這間會這麼辣!」

小結巴話也不說,只淡定地將佛劍劉的珍奶往他面前一放,佛劍劉急忙伸手拿過,大喝了幾口止辣。

兩週相處下來我發現小結巴年紀雖小,個性卻很穩,很多時候我都得強忍著從佛劍劉頭上尻下去的衝動,他卻能輕輕巧巧就跨過那條會讓人血壓瞬間飆高的線,很有技巧地一句話或一個動作就化解了佛劍劉的騷動。

是因為他夠了解佛劍劉的個性?應該不只,雖然相處日短,但佛劍劉的個性蠻好拿捏的,就是一根通到底的直腸子,吃啥喝啥就拉啥──我的意思是他腦口同步,有時會懷疑他語氣裡的江湖氣息有多少是真的,以他那種直白個性,保不定是言語惹禍加上憨膽而被人砍死的?

也或許還是因為小結巴觀察入微,很懂得用最有效的方式解決問題吧。

「那個虎、虎尾的中元普渡好像很好玩耶,我生前就聽說過,但明明就住在抖、抖六,離虎尾算近,卻從沒機會去過。」

我微訝:「你抖六人啊?」

「對啊,在輪仔那。」小結巴看我一臉不知輪仔在哪的樣子,補充了一句:「就科技園區那附近。」

「哦哦。你想去的話,怎麼不找家人帶你去?不然揪同學一起去也可以啊。」

他笑了笑,「我、我家就我跟我阿嬤,她年紀大了,我們沒有交通工具,騎、騎腳踏車又太遠,我朋友也不多。」

「哦……是說獅螺離虎尾也不遠,但我也只去過一次,哈。」

「為什麼啊?」

「就沒特別有興趣吧。幾年前和高職同學搭他哥的車去,被結束後的車潮塞爆,之後就不會想再去了。」

「但、但是很熱鬧吧?」

「是很熱鬧啦,很壯觀很新奇,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供品,小攤販也很多,比夜市更熱鬧,像嘉年華一樣。」

佛劍劉滿嘴雞排,伊伊吾吾不知在說什麼鬼。

「你可以先清空嘴巴再講話嗎?含滷蛋誰懂啊。」

但是小結巴懂了:「佛劍劉是說,你明、明天能不能帶我們去看虎尾的中元普渡。」

「……你們還真是心有靈犀。」

剛剛小結巴那樣子,就算佛劍劉沒有提出來,我也準備自己開口了。

OK啊,就讓我盡一下地主之宜吧。是說你們不是一直都在外面跑嗎,沒辦法自己去哦?」

「我、我們沒去過的地方,得有指引才去得了。由認得路的好兄弟帶路,或、或者在能看得到燈篙的範圍內才行。」

我一怔:「鬼魂不是都可以瞬移的嗎?瞬移去某地或是找人,比如兇手,不是嗎?電視都這樣演的啊。」

「那得是去過的地、地方或認識的人才有辦法,也就是你生前的記憶裡就有的人或地點;另、另外頻率對到或是有某種特殊連繫的對、對象也可以。」

竟然限制這麼多?

「那你們這陣子都去了哪裡了?」

「去自己懷念的地、地方,或是看看生前的親友之、之類的,這種和我們自身有、有連結的,來去比較沒問題,而且只限七月。」

「看來人死了也沒有變得比較自由嘛……」

佛劍劉吞下最後一口雞排,說:「人死了只是換個空間生活而已,也是要受陰府的管理,幾大堆規矩,是可以多自由啦?睏摸睏麥瞑夢啊啦。」

這樣的話,把阿學想像成只是搬到陰間生活,是不是就比較不難受一點?那阿學現在在陰間又過著怎樣的生活呢?

 

 

 

 

十五當天上午要拜地基主,中午要拜公媽,媽得準備菜飯,所以店休一天。我吃過早餐後就回住家幫忙拜拜,並且不忘先去超商買麥香紅茶和蘋果西打。

我試探性地問爸:「我聽說有的人家裡地基主不只一個,菜飯只拜一份地基主們吃不夠,就趁拍照時顯影提醒耶……啊我們有沒有問過家裡地基主有幾個啊?」

「小孩子亂講話,誰沒事會去問那個?亂來。」

我本來是打算如果爸好像能接受這個說法,就要拱他去說服媽多煮幾樣菜,誰知我甫出手就滑鐵廬,媽那裡我更不敢去說,只好趁擺菜盤時魚目混珠將飲料也供上去,媽看到時愣了一下,問爸:「放這個幹嘛?」

爸看向我,我只好假意撤掉,等媽去忙別的事時才又偷偷拿出來,雙手合十默默祝禱,請兩位地基主見諒,先聊勝於無喝個飲料,菜飯不夠的問題等我再找機會和家人溝通溝通。

近中午我們都上到三樓的神明廳拜拜,因為阿學往生時還未成年,不能入公媽牌,不能接受長輩奉拜,原先禮儀社的人建議我們將阿學的牌位寄在菜堂或寺廟內聽經,但我們都捨不得讓他一個人孤伶伶在陌生的地方,所以按民俗老師的指示另外獨立一個他的小牌位出來在一旁靠後,只能由我這個平輩點香來拜。

我們先一起拜公媽,再由我獨自點香拜阿學。媽在一旁叮嚀:「叫阿學要等長輩享用好了他才能用。告訴他,媽媽特地準備了他喜歡的芋圓湯和甘梅地瓜條,要多吃點。」說著開始掉淚。

我不敢看她,握著香誠心地轉告媽的話,又在心裡對他說:阿學,回來記得去麵店看看我,現在二樓來了兩個你那個世界的朋友借住,別被他們嚇到。在那邊有缺什麼儘管告訴我,不然請那兩位借住的朋友轉達也行。

媽越哭越厲害,當我將香插入阿學牌位前的小香爐後,她發起狂拚命打我,哭喊:「都是你,都是你!你別帶他出門就好了,去那個什麼水潭,那麼遠,你沒顧好他他才會淹死,都是你害的!」

我沒有閃躲,爸趕緊擋在我前面攔住她,大聲勸道:「好了啦,不要這樣!怪阿在做什麼,阿在也是妳兒子啊!」

媽癱軟下去,我跟爸連忙扶住她,將她扶到二樓房間,爸對我揮了揮手,讓我離開現場。雙眼刺痛,我去廁所洗了把臉,進到自己房間待著。

中元節是離阿學忌日最近的祭拜日,阿學不能做忌,所以媽累積下來的情緒會在這天全數爆發在我身上。我沒有怪罪媽,把阿學帶出門卻又搞丟他,本來就是我的錯。

平復情緒後我準備回麵店,在門口老黃見了我一直舔我臉,我試著問他阿學回來了沒?老黃嗚嗚低鳴,鼻子一直頂我膝蓋,看不懂要表達什麼。

媽這個樣子,中午我也不好留在家吃飯,今天很多小吃店家都休息,街上繞一圈後我決定去超商買微波食品當中餐。等候的時候我發了封簡訊給爸,告知他中午和晚上都不在家吃,晚上要跟朋友去虎尾的中元普渡。

『也好,自己小心。下午店裡的中元拜拜就交給你了。』知子莫若父,看來爸也認為今天讓媽平復心情比較明智。

回到麵店看到大楠時我愣了一下,這陣子大都跟佛劍劉他們泡在一起,忘了他知道今天我家拜公媽會發生什麼事,前兩年我都找他吐露心裡苦悶,所以今年他乾脆不請自來了。

大楠帶了肉圓井的肉圓和乾麵過來,見到我超商塑膠袋裡三人份量的午餐時瞥了我兩眼,眼神在說「老兄你都靠吃發洩啊,看看你肚上的肥肉」,嘆了口氣:「別這樣荼毒自己啦。」我無從解釋,只好隨便帶過去。

「欸你怎麼沒關電視就回去啊,浪費電,不知道電費很貴嗎?啊你不是很寶貝你家戲偶嗎,怎麼還拿出來亂玩?別人玩不行,自己玩就可以哦?有點髒了耶,你是打算怎麼弄乾淨啊?」

我回家前佛劍劉和小結巴本來在看電視吃早餐,我猜是因為大楠無預警出現在麵店裡,他們以為是我回來而失去警戒,等發現有異時已經來不及消滅證據並回去收藏櫃,只好就地放倒,留下這鍋給我揹。

他抖了抖地上的資源回收垃圾袋,裡面絕大部分是空啤酒罐,繼續苦口婆心勸著:「心裡不開心,我來陪你喝,別自己喝悶酒。想出門散心我也隨時奉陪,別老是待在家裡,出去飄撇風流一下有益身心健康,OK?」

在大楠眼裡,我已經成了一個關在家喝悶酒靠吃發洩孤單寂寞覺得冷所以拿布袋戲偶相伴的自閉宅了,但這些都沒什麼解釋空間,我只能挑最後一件回應:「我晚上要去虎尾走走,可以了吧?」

「中元普渡哦,自己去還是跟誰去?」

不能說是自己去,否則大楠很有可能說要奉陪,這樣佛劍劉他們反而不方便,於是我掰說是兩個現在科大的同學來玩,邀我這個半在地人當導遊。大楠於是很有義氣地說要借我車,但我上一次去虎尾中元普渡學到的教訓就是不要千萬開車去,虎尾市區封城封街,不只停車不便結束時又會塞車,還是騎機車機動性高,隨時可以見縫插針。

大楠吃完肉圓才走,離開前忽然說:「欸阿在,你有沒有發現你們二樓變得很涼?明明就沒裝冷氣。我記得之前都很熱啊?」

又是個我沒辦法據實以告的問題,只好將問題推回他身上:「有嗎?我沒感覺耶,不會是你感冒了吧?還是最近幹了什麼好事把身體搞虛了才變得敏感啊?」

大楠呿一聲,揮手走了。樓下關門聲剛傳來,倒在椅子上的戲偶就「復活」過來,佛劍劉率先發難:「幹,險些ㄅㄧㄚˋ康!哪有人安捏不請自來的啦,害人家來不及躲。」

「好意思講別人不請自來嗎你。」

小結巴說:「你這個朋、朋友很不錯耶,一直沒忘記過來關、關心你。」

我由衷笑道:「我麻吉啦。」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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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羿子涵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