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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莫辨

和風舒暢,新嫩逢翠,洛家莊水源豐沛,綠意豐茂,冬無嚴寒,夏無酷熱,春夏交接之際是這座水上浮舟最怡人的時節,蔚水為襯,遠山迤邐一壁的鮮花碧草,滿莊滿谷瀰漫花葉清香。

護衛院裡喝聲青稚齊整,場中習武的洛家子弟們人雖小架勢卻好,舞刀弄棍、發勁收招,絲毫不見含糊。今日功課已畢,武師令分散的眾人集合,講訓幾句後便令其解散,當中一名眉目俊秀、身形較其他孩童更為纖細修長的男孩上前抱拳道:「齊師傅,請您再多指點我幾招!」嗓音十分清脆有力。

「哈哈,沒問題,去取來兵器吧!」

        場中一大一小對峙,大的持木棍,小的執一柄符合他身形力氣的長兵刀,男孩揚聲清喝,起招揮舞,動作行雲流水,力道紮實。齊師傅餵了他幾招,又架了他幾招,雙方互有攻守,進退有度。

棍刀交擊有聲,雙方同時後退收勁,齊師傅讚賞大笑:「真不愧是小少爺,進步速度可比眾人加起來都還要快哪,我老齊可不知還有資格再教您幾年了!」

男孩搖頭笑道:「我還有很多要學呢,齊師傅太謙虛了。」清秀臉蛋上細汗滿佈,舉起手去拭汗,卻不像一般男孩那樣袖管隨意一抹一揩便了事,而是文秀地以綁手長巾的手背處摁乾汗處。

齊師傅暗暗讚歎本家少爺教養果然不同,全無其他男孩的粗魯隨便,與旁人一比立分糙細。眼尾餘光瞄到門洞處出現與小少爺紅黑服色相同的人影,一看之下笑道:「小少爺,小小姐來找您了。她每日都來等你結束練習,你們感情可真好。」

男孩望向那女孩露出微笑,女孩手執提籃,身後還跟著另一個相同服色但少了精緻髮飾的女童,後者的身材比前者要矮上一些。

「那麼齊師傅,明日見。」男孩抱拳告辭,放回長兵刀,拍了拍身上沾污附塵之處,走向女孩。

「藏鋒,埋名!」

「少爺。」埋名的貼身護衛平聲應道。她的名字由埋名所取,初時和護衛院其他孩童一起習武過短暫時間,後來便由埋名獨立培養訓練。

女孩打扮的埋名一路注視著男孩打扮的昭言走向自己,在她立定在面前時從袖裡取出絲帕,輕輕摁去她臉上殘留的汗珠,她則笑吟吟地任埋名整理自己。還記得自己甫扮男裝時,一意學習模仿身邊男孩們的行為舉止,被埋名看見自己隨意舉起袖管抹汗的樣子,當下便被訓了一頓。

「著男裝,不露破綻便好,莫要真當自己是個男人。」要求她以文雅又不至於太過女孩子氣的方式來擦汗。當然,這只是其中一項。

埋名還真像爹一樣呢,當時她這麼偷偷對藏鋒說。藏鋒看了埋名一眼,平聲回了一句:「是妳爹。」

昭言拿過埋名手上提籃打開看,裡頭盛了兩碟點心,是桂蜜鬆糕和臘肉夾饃,還有一瓶封蓋防灑的熱茶。

果然,還是只有她愛吃的啊……昭言心中暖暖,又覺疼惜,將提籃還給埋名,笑道:「你先過去,我馬上到。」轉身就走。

埋名愉悅注視昭言離去的背影,頭也不回地吩咐藏鋒:「妳先回去吧。」

「是。」

跟著主人已四年,她與昭言也算朝夕相處,早已習慣他倆的脾氣和習性,知道每一年的今日他們會偕同前往某處,這時主人總會支開她,並無例外。雖已預知會有此道命令,但基於這位主人性情難以捉摸,她一向等到他開口了才會離去。

昭言去到本莊外,沿路不時有莊內人向他打招呼,大家都很喜歡這位明朗直爽的小少爺。昭言來到點心舖,買了兩樣點心又回主莊,卻不是回到房院,而是往西院塔樓而去。

每次她練完武總要肚餓,平時埋名會在房裡備上幾樣點心讓她止饑,四年前的今天她臨時起意,帶上點心拉著他去到莊內一隱密處享用,她發現埋名很喜歡她的主意,於是爾後每一年的今日他們都在同一個地方一起食用點心,只是埋名總是只帶上她喜歡吃的,對自己毫不上心,所以她會再特別出莊買上他喜歡的,回去一塊兒吃。

該隱密處在西院塔樓附近的院牆外頭,門洞出去往旁延伸了一小塊突岩,因被一旁茂密的垂地枝葉遮擋住了,無人留意到枝葉後頭有一方隱密空間,可以沒有障礙地欣賞山水之色,卻是昭言無意中發現了,此後便成了她與埋名的祕密天地。

昭言撥開遮蔽枝葉,向先來到的埋名展顏一笑,在他身旁落座。埋名自籃中取出糕點,昭言攤開油紙包,一切備妥之後,兩人相視一笑。

「祝賀你我生辰!」

埋名微笑,「昭言又長一歲了。」

「是我們都長一歲了。」昭言糾正他。

年歲於他早已無感,多一歲少一歲並無不同,埋名也只是淡笑,由得她去在意那些小事。在他看來,會去在意那些小事的昭言大有其可愛之處,好比說,他對糕點吃食並無特殊偏好,只因為某兩樣細點他多吃了兩口,並說了句還不錯,昭言便銘記在心──還不錯,僅代表味道不差,不代表無其不歡,可是他就愛看她念著自己的樣子,每每令他心情大好。

昭言津津有味地吃著肉夾饃,埋名將備好的溼巾子遞給她擦拭油膩,自己也拿了塊昭言為他買回來的糕點慢慢吃著,兩人一同欣賞眼前景色,縱是無話,亦感心頭寧和。

歲月之奇特,昂首狂追時總感時日長緩,驀然回首卻驚覺,原來日月更迭比自以為的要快了許多。

他們交換身分以來,倏忽已來到了第四個年頭。甫交換那時唯一的問題,便是模糊少數主莊內知曉雙子埋名為男、昭言為女之人的記憶。以令昭言忘記雙子早逝真相的手法去處理並非難事,他倆外貌相近,身形相仿,初交換時雙方行為言談皆刻意保留,時日漸久再慢慢顯露本性,溫水煮蛙的麻痺手法總是最不令人起疑的良方。

當中,惟有藏鋒未被處理記憶──既然是貼身護衛,彼此便須有一定程度的坦誠以對,否則只是徒留隱患。再者,她的寡言著實是項優點。

昭言性情耿直,想法自然也直接,初時她認為要保護埋名就要練好武藝,強大自己;只要別人不敢輕瞧自己,自然也不會去欺負自己身邊的人。習武基礎打穩了,及到挑選兵器之日,陪同的埋名難得瞠目。

許久之前便知道她力氣較尋常女童大了些,但為何是長兵刀?為了加強別人她身為男兒的印象?

「那個,我在書上看過中原武神關雲長的故事,覺得好生敬佩,他所使的就是這種刀,所以……」昭言傻乎乎地笑著。

縱使她天賦異稟,畢竟不是真正的男兒身,長兵刀對她來說仍顯吃力,只能比別人更加倍習練。勤能補拙,更莫說勤奮者本身資質極佳,到如今,洛家同輩中已無人勝得過她。

現任家主是雙子的近親長輩,膝下無子,十分喜愛昭言的性情和出眾的武藝,待她直如親生孩兒,但他對埋名便無這份親近,只是愛屋及烏,尚稱和顏悅色。

埋名忽道:「前一陣子那個家主不是提及要帶莊裡小輩前往盈輝堡,認識認識洛家名下產業?似乎就是幾日後不是嗎?」

讓莊裡小輩認識洛家各地產業關係,藉此視察小輩之中有無適合各個產業所需的人材,以便及早加以指導培養,是洛家莊一貫的運作方式。他記得昭言聽聞此消息時躍躍欲試,但過了好些天了,卻等不到她來向他提及此事。

「那個啊……嗯……」昭言欲言又止,逃避似的咬一口鬆糕嚼了又嚼。

埋名嘆了口氣,道:「昭言,被囚縛在此的是我,不是妳,妳不需要顧及我心情而勉強自己。」

昭言低下眼眸,「我只是……」

「我知妳是不願我心裡難過。昭言,我還不至於自私若此。」

不,他是自私的,他希望昭言永遠也別去到任何兩人無法相見的地方,唯盼日日朝夕相處……但他這番想法,與永囚昭言有何不同?他恨天譴待己如萬劫不復的囚徒,難道要昭言也為此而恨了自己?

任何人要厭他恨他,他不痛不癢,唯獨無法忍受昭言對他有一絲半點的憎惡。

「埋名……」

他索性推波助瀾:「聽聞洛家在盈輝堡的商行能夠調集各地產物,妳不妨替我帶些西域難得一見的小東西回來,也好讓我這個足不能出戶的『井底之蛙』開開眼界。」

「埋名才不是井原之蛙!」他明明比任何人都還要博學廣知!昭言噘起小嘴:「我一定帶好多好多新鮮有趣的東西回來給你!」

埋名一笑,將自己吃了一半的糕點湊到昭言面前,她就著他的手張口吃下,滿足地舒了口氣,往後半靠在樹身上,因可以心無罣礙地前往嚮往之地而心生愉悅,一臉笑意地眺著遠方。

埋名溫柔注視著她,因她的舒暢笑容而微笑。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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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羿子涵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