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曾有過恨不得死了算了的念頭,今天是很怕被就地裝箱丟進深山裡的滿滿焦慮。

「阿在別、別怕,有我們在啊。」

小結巴說得對,萬哥再兇狠也抵不過可以動手於無形的阿飄吧?這麼一想就去了點擔心。不過我覺得小結巴應該講「有我在」而不是「有我們在」,因為佛劍劉其實比我更焦慮,他一直重覆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一會兒說:

「我看恁北還是別去好了,你們回來講給恁北聽就好。」

「你們看恁北要不要帶把水果刀去,好捅死這對奸夫淫婦?」

我很怕他幫忙不成反而扯後腿啊!

下午收拾好麵店我們就出發去抖六,臨出門前大楠說:

「阿在,你這兩天怎麼一直跑抖六,七仔住抖六嗎?都不用介紹一下的嗎?也太不夠意思了吧!」眼神往後座一瞥,露出狐疑眼神:「你布袋戲偶怎麼丟車上?」

我連忙丟下一句:「事情過了再跟你說啦,拜!」趕緊揚長而去。

來到萬哥牛肉麵店,今天沒營業,外頭公告寫著臨時休息一天。我戰戰兢兢地走進去,萬哥和琳琳一看到我馬上站起來,琳琳神情侷促不安,大概跟我有得比,她眼睛紅泡泡的,顯然哭過。萬哥也是眼睛微紅,和氣地招呼我:

「小兄弟坐。」

我看他們兩個這模樣,擔憂害怕的感覺便去了大半,依言就坐。

「我請台中的友人幫我確認過了,崇仔真的在前年五月就假釋出來了,他可能有通知我們,但我們搬離台中了所以沒接到聯絡。」萬哥低聲說:「我們算好當他刑期滿出獄時會去接他,但假釋這事誰都沒得預料,我離開台中前曾拜託友人幫我留意,可能他也疏忽了……總之是錯過了。至於他過世這件事,我認識的人沒人曉得,後來才知道他小時候待的育幼院收到了死亡通知書,我打電話去確認過了……」

萬哥說到這裡微微哽咽,琳琳更是掩面啜泣起來。我不知說什麼好,只能沉默以對。

「小兄弟,你是怎麼遇到崇仔的?你是靈媒還是乩童什麼的嗎?」

我趕緊搖手:「我就一個普通人啦,至於怎麼遇到的哦,陰錯陽差吧……」

琳琳抹著眼淚問我:「我們可以見見明崇嗎?」

「這個嘛……」

我不自覺看向背包。一個會說會動的木偶,應該不會嚇到他們吧?他們都有見到的是鬼魂的心理準備了。

就在這時,我耳邊忽然聽到佛劍劉的聲音:

「身軀借恁北一下!」

「什……」

我還來不及反應,忽然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直竄上腦門,有股力量硬卡進我身體裡,我猝不及防,一下就被擠到邊邊,渾身不自覺顫抖,接著眼前一黑,最後的實際感受是自己好像跌到地板上。

後續我一直處於意識要斷不斷的狀態,感覺很像聽廣播時調來調去一直調不到想要的頻道,或是半夢半醒之間分不清楚現實跟夢境。我隱約聽到萬哥、琳琳和佛劍劉一邊哭一邊講話,內容聽著模糊不清,而佛劍劉的聲音是從我嘴巴發出去的。

不知過了多久,我慢慢醒了過來,發現外面天都黑了,滿臉淚痕的萬哥和琳琳正攙扶著我坐到有扶手和靠背的大椅上。我渾身虛脫,自己也是一臉的眼淚鼻涕,身體比我第一次宿醉感覺還難受。我劈頭就是一句:

「靠,佛劍劉上我身!?」

「佛劍劉?」

「劉明崇,劉明崇啦!」

萬哥點頭,抹掉臉上的淚,誠心說:「小兄弟,多謝你,讓我們跟崇仔面對面把誤會解釋清楚。謝謝,真的謝謝!」

我其實是滿肚子髒話不吐不快,但礙於萬哥情深意切地緊握著我的手、琳琳由衷感激的淚眼汪汪,我只好忍忍忍了下來。

「別這麼說啦,誤會能澄清最重要,他才能好好走,你們也才能好好過日子。」

算帳什麼的回去再說,可惡,難受死了。

我休息了快半個小時才感覺好一點,應該有辦法開車回去了。萬哥留我吃飯,我婉拒了,他改而弄些餐點讓我帶回家。

「崇仔以前最愛吃我的生炒牛肉麵,你吃吃看,這是隱藏菜單哦!」

萬哥大概覺得我被附身後的虛弱需要用力補一補,豪邁地炒了滿滿兩大盒麵,外加牛肉湯跟小菜,一副要讓我飽到後天的架勢。

臨走時他們要我常來光顧,「你是我們的VIP,以後都吃免錢的啦!」

這種豪氣干雲的模樣很有佛劍劉的感覺,果然是佛劍劉的大仔。

回到車上,小結巴馬上說他目睹了一切,我讓他回去再說給我聽,不然我無法專心開車。倒是譙佛劍劉這種事不用費什麼心力,我劈哩啪啦把想得到的髒話全罵了出來,譙好譙滿不帶一點折扣。

解開心結的佛劍劉心情好得簡直要飛天,笑嘻嘻任我發洩,也很乾脆地賠罪。

「啊陰民證是找回來沒啦?」

他雙手像在展示某個我看不見的東西,「登登登~當然嘛有,託你的福啦!」

「這還差不多,不枉我出借身體。」

這下子時間一到送這兩隻回去已經不是問題了,我登時壓力盡卸,心情也輕鬆起來。佛劍劉比我更愉快,唱歌唱了一路,跟來的時候有如天壤之別。

緊繃的心情一鬆懈下來,就感覺那包好像要飽到後天的晚餐應該不夠吃,於是我們又買了一大包燒烤當配菜,又大大補充了冰箱裡的啤酒庫存。

小結巴還原當時現場,佛劍劉上我身後開口喊了聲「大仔」就開始哭,萬哥也跟著哭,琳琳更是大潰堤。

佛劍劉入獄後,萬哥開始有停了販毒生意的打算,一方面是覺得對不起小弟,一方面是他有感覺自己很有可能也被盯上了,畢竟道上人人皆知他和佛劍劉關係匪淺。

萬哥尋找其他生計出路的同時也不忘照應琳琳,琳琳早就想順著佛劍劉的希望離開酒店了,但店裡的人捨不得她,媽媽桑便提議將琳琳撤出陪酒名單,讓她純站櫃台,琳琳也就在大家的挽留下繼續待了下來,她確實也有點捨不得這些幾乎像她家人一樣的同事。

有一個客人覬覦琳琳良久,從以前就很常點琳琳的檯,但琳琳很不喜歡他,對他避之唯恐不及,滿心以為不再陪酒那個客人就接近不了她,結果他變本加厲,時常在琳琳的下班時間於店外堵人。

不堪其擾的琳琳這下是真的不想待了,立刻離職,誰知那個畜生竟打聽到琳琳的住處,闖進去將琳琳性侵了。

身心倍受殘害的琳琳不敢告訴佛劍劉,只能求助萬哥,萬哥將琳琳接到自己的地方,並找人送那個王八蛋上路──這是他唯一一次直接取人性命。

本以為事情告一段落了,沒想到兩個月後琳琳發現自己懷了那個畜生的孩子!琳琳徹底崩潰,是萬哥帶她去墮的胎,並毅然決然帶她離開台中落腳雲林──他想落葉歸根自己的出身地,但考量海線人口外移嚴重,做小吃生意怕不好經營,加上道上有些人也知道萬哥出身雲林海線,於是便挑了山線的抖六,也算是大隱隱於市吧。

琳琳在這個相對純樸且眾人不識的小地方療養,慢慢地也有了些許笑容,只是她還不知道未來要怎麼面對佛劍劉,不知會不會受他嫌棄,卻沒料到再見面是這種情況。

誤會冰釋,生死卻已殊途,佛劍劉要他們兩人好好扶持著走下去,這樣他對陽間也就沒什麼遺憾了。

 

 

一旁的佛劍劉大口吃著生炒牛肉麵,讚不絕口:「不是恁北臭彈,阮大仔的牛肉炒麵真的是世上最好呷的!」

他就這麼吃著讚著,又哭了起來,一面乾哭一面狼吞虎嚥。

他最想要的或許就是和萬哥、琳琳三個人平靜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吧……得不到或許可以釋懷,但哪會沒有遺憾呢?

我心裡替佛劍劉惋惜著,忽然聽到他對小結巴說:

「真正失禮啦,害死了你。」

小結巴聳了聳肩。

我有點接收不能:「欸等等,你什麼意思?你……小結巴……???」

小結巴語氣帶笑:「你還沒聯、聯想到嗎?我就是被他撞死的啊。」

我張大了嘴巴。

我靠,難怪抖六好風水,這是怎樣的孽緣啊……

 

 

(待續)

    羿子涵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